→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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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决定再一次回头找母亲。
 
出租车在城市夜色初起的六点街道上滞留不前，她靠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摇下车窗点烟，看到前后停滞的车流会想到自己挫败的情感，情绪沉淀下如同夜色一样苍凉而感慨的心情，狠狠吐口烟，昂起头靠在车座上，眼睛湿润。接到母亲的电话，说等她回来吃饭。她哽咽着声音说，好，妈，我回来了。
 
是的。妈。我回来了。
 
在灯下安静地吃着晚餐。谁也不曾开口提及发生的事情。她看着坐在对面的母亲，内心起初的那些东西都不会存在，沉稳而平静。她会记得小时候任何委屈都会在这个女人的怀抱里平复，只有这个女人才可以为她抵挡太多的东西。有些东西未必是幸福的，一段母女依偎的生活，但对她而言绝对是安全的。转眼时光，她们现在面对面坐下，都不是当年的模样。情感和认知上。她开口说起小时候的光景，细枝末节，母亲对自己的感情，年少时的争执。她开口说，真的对不起。
 
母亲只是淡然着表情，拿只碗给她盛汤。母亲看她低头喝汤的样子时说我一直当你是当年在我怀里追问父亲去向的小孩子。当年我会觉得无法给予你很多，即便今天也是如此。所以。母亲看着她说，我不希望你再如我一样，这样写你的人生。
 
她的眼神从刚才的平静变得异常倔强而坚定。她说不，我会要这个孩子，一个人生活，给这个孩子他要的全部。她抬头看着母亲。看到母亲的眼睛里不看向自己的那份冷漠的情绪。她笑，是您给我一样的勇敢和倔强，是您。
 
她和母亲对峙在沉默中。彼此抽烟。烟雾飘在餐桌吊灯的明黄灯光中。她迷着眼睛看那些烟白色的薄雾散了又举，她开口轻声说，人生是不是这样，你和我，这样前赴后继。母亲摁灭烟头，轻声咳嗽，看着她的眼神带着凄意。摇着头，叹气。
 
这是初潮后第一次再次和母亲睡在一起。她看着母亲瘦小的背脊缩在被子里，忍不住轻轻去搂她的腰，她把自己的身体努力和母亲靠近，如同当年母亲努力地抱紧自己入睡一样。她听着母亲说，说起当年那个恩赐她生命的男子怎么远去，消失不在母亲的世界里，对那个男子的想念和怨恨。她问她的母亲，如果再一次回到当年，你还肯不肯生下我，带我生活。
 
母亲在她的怀里平静不语。屋子里安静得只有她们彼此的呼吸。久久母亲开口说那么你又为什么要下这个孩子，谁又同意你这样。她搂紧母亲，在她耳边冷冷问，那么我呢，谁同意的呢，我同意的么。母亲的声音激烈而尖锐，挣扎在她的怀里，你我都这样一辈子了，还要这个孩子去前赴后继么。
 
喘息。母亲的呼吸平静下来。她从侧面看见母亲眼睛里的光，眼泪也落了出来。她的哭腔敲着母亲的耳朵。抱在一起，在深夜的疼痛深处哭泣自己的感情。她们彼此了解，彼此为对方难过，母亲和女儿的对立和融合，这是宿命。
 
睡与不睡之间。彼此模糊。母亲说给孩子找个父亲，即便你不爱他。她说那又可苦呢，这样的感情。母亲欲言又止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模糊地叹口气。说了一句后闭上眼睛睡去。她听的清楚。把头靠在母亲的肩膀上藏起哭泣的脸。如此难过。
 
母亲说，我们这样前赴后继。你快乐不快乐。